大全的悖论
世界、宇宙可以形式化的规定为“存在者的总体”,是为“大全”(本文暂且同义的使用“世界” 和“宇宙”两个词)。我现在感兴趣的问题是:“大全”本身是不是一个存在者?用通俗的话说,是不 是一个“东西”?此问题看起来有些怪。因为一般都认为,宇宙当然是一个存在者,是一个东西。这 种不言而喻的态度首先属于希腊-西方的哲学传统——希腊人把宇宙称做cosmos。相反,中国思想传 统对此缺乏明确态度:浑天说主张宇宙是一个东西,而宣夜说则说宇宙不是一个东西,它们各有市场。
虽然都认为宇宙是一个存在者,但它是有限的还是无限的,看法却不一致。从巴门尼德到亚里士 多德,希腊人把宇宙想象为一个球状的“东西”,主张一种宇宙有限观。但近代自哥白尼革命以后,天 球被打碎,宇宙无限观兴盛。爱因斯坦相对论提出后,宇宙再次被看成一个东西(物理实体),出现了 以宇宙为对象的学科——宇宙学(cosmology)。宇宙观念的历史经历了一个有限-无限-有限的循环 过程。但根本上说来,宇宙究竟是有限还是无限的? 康德对此问题的解答具有特殊的重要性。在他以前的几乎所有哲学家都对此问题有一个或此或彼 的回答,只有他的解答不是或此或彼的。他提出了宇宙论的二律背反,即宇宙有限论与宇宙无限论都 是可反驳的。宇宙无限吗?但是对一个无限系列的综合永远无法完成,它不可能是一个给定的整体, 所以宇宙不可能是一个无限的实体。宇宙有限吗?我们无法确定这个界限应当定在哪里,以及如何规 定这个界限本身,因为界限是通过宇宙内外的关联来规定的,而这样的关联是不可能的。所以宇宙不 可能是有限的。
正像一般而言不能避开、绕开康德哲学一样,研究宇宙论哲学也不能绕开康德的二律背反。在康 德之后依然只做一种或此或彼选择的回答都注定是肤浅的。无论是延袭牛顿的理论选择无限观,还是 延袭爱因斯坦的理论选择有限观,从哲学的角度看都没有什么特殊的力量。有意义的工作是从康德这 里出发,往前走。
康德已经指出,宇宙论的二律背反表明,宇宙并不是我们经验的对象,而是理念(理性概念),所 以知性范畴不能运用于它,一运用就出矛盾。康德事实上已经对我们的问题——宇宙作为存在者的整 体是不是一个存在者——做出了否定的回答:宇宙不是一个存在者。在二律背反的论证中使用了宇宙 是一个存在者的前提,从而导致了二律背反。
从二律背反得出作为存在者的总体本身不能是一个存在者,与集合论悖论的解决方案类似。罗素 悖论是这样构造的。所有的集合可以合法的分为两类:第一类集合把自己做为自己的一个元素,称为 非正常集合,比如,所有集合的集合,所有观念的集合,它们本身也是一种集合;第二类集合不把自 己做为自己的一个元素,称为正常集合,比如,所有中国人组成的集合(本身不是中国人),所有自然 数组成的集合(本身不是自然数),所有拉丁字母组成的集合(本身不是拉丁字母)。现在,让所有不 以自己为元素的集合,即所有的正常集合,组成一个集合R,那么请问,R属于以上分类的那一类? 如果说它属于第一类,即它是非正常集合,自己把自己做为一个元素,但R的定义是,它的所有的元 素都是正常集合,所以,R应该是正常集合。如果说它属于第二类,即它是正常集合,那么根据R的 定义,所有的正常集合都是R的元素,所以R也是R的元素,所以,R应该是非正常集合。罗素悖论 的一个通俗表述是理发师悖论:理发师必须给所有不给自己刮胡子的人刮胡子,但不得给那些给自己 刮胡子的人刮胡子。理发师给不给自己刮胡子呢?如果刮,他就成了给自己刮胡子的人,按第二条规 定,他就不能刮;如果不刮,他就成了不给自己刮胡子的人,按第一条规定,他就得刮。逻辑学家们 发现,此类悖论源自那些“自反性”概念,比如自己是自己的元素这样的概念。最后解决悖论的关键 一招就是,通过集合论的公理化,废除像“所有集合的集合”这样的概念,使这样的概念非法化。宇 宙作为存在者的总体,如果本身也是一个存在者,那就很像是“所有集合的集合”,是属于自己是自己 的元素的“非正常集合”,它肯定要导致悖论。
并没有“世界”“宇宙”这个“东西”,这对于崇尚“现成性”的科学思维(有限思维)来说是要 大吃一惊的。如果没有宇宙这个东西,那宇宙学是研究什么的。现代宇宙学自然有它特定的研究对象, 但可以肯定不是“大全”。作为大全的“宇宙”,乃是一个未完成的综合。它处于未决状态,因而不可 能成为“对象”。明代杨慎说:“天有极乎,极之外何物也?天无极乎,凡有形必有极”(《升庵集·辨 天外之说》),表达的也是一个类似康德的二律背反。作为大全的宇宙无形无极。
大全的悖论揭示出,关于宇宙我们不可能有一个既完备又一致的图景。宇宙是大全因而是完备的, 那它就不会一致(二律背反)。
在世的荒谬性
康德指出,宇宙虽然是一个理念,但却是人类理性所必然要求的一个理念。何以故?它用以保证 人类知识的统一性,它是作为制约者而非被制约者起作用,而纯粹理性总有一种向制约者追溯的倾向。
这样的一种倾向,被海德格尔固定为一种现象学结构,即“在世”(In-der-welt-sein, Being- in-the-World)。我们的存在方式首先就是张开一个世界的方式。“一块石头是没有世界的,植物和 动物也没有。”而人总是有一个世界的存在着。人的沉沦于世遂有荒谬。
《画廊》的荒谬之处就在于,画面是无边界的。画面无止境的扩张自己的地盘,才出现怪圈。事 实上,科学越是无禁区,科学越是无边界,科学的世界图景就越是荒谬。温伯格的在他的名著《最初 三分钟》的结尾处写道:
“不管所有这些问题可能如何得到解决,也不论哪一个宇宙模型被证明为正确的,我们都不会从 中得到什么慰藉。人类总是不可抗拒地认为,我们和宇宙有某种特殊的关系,认为人类的生命不应该 是追溯到最初三分钟的一连串偶然事件的多少带有笑剧性质的产物,而是从宇宙的开始就以某种方式 存在了。我写到这些话时,正好在从旧金山至波士顿的回家途中飞越俄明上空,大地在下面看起来柔 软而舒适,浮云处处,公路纵横,夕阳西下,积雪泛红,很难理解这只不过是一个充满敌意的宇宙中 的一小部分,更无法想象到现在的宇宙是从一个难以言传的陌生的早期状态演化而来,而又面临着无 限冰冷的,或者是炽热难耐的末日。宇宙愈可理解,也就愈索然无味。”[5](P)
宇宙学家的无意义感正是《画廓》所展现的那种荒谬感。